博客网 >

季节的风
作者:分类:默认分类标签:

        
         季节的风    (小说)
                  刘岸
                              (一)
    一年前或是两年前,画家来到了这个城市。
    那个季节,原野上大概已有青草泠泠。不过,最让人敢于肯定的还是许多东西正焦躁地萌动,正欲破土而出。
    一直往西,画家就到了这个城市。
    在画家的感觉中,行程前方中亚细亚的某种气息总是愈来愈浓,它使画家不断体验着戈壁滩上一只蜥蜴的悲哀。后来一头肮脏而精神抖擞的小毛驴突然出现在前方,旋风般搅乱了中亚气息的匀加速运动,这个号称离海最远的中国西部边城就到了。
    边城在画家的漫游长途上并不具有先验性和目的性。只是──列车已到了终点,对一个浪游者来说,终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时间对人的安慰,加之,深受超验主义影响的画家,那时的确是产生了某种惶惑:他怀疑自己已到了季节的空间临界点。
    画家就急急地下了车。
    边城一副高僧打坐的神情,让画家心里很踏实。他看见无数大同小异的楼群中,矗立着一座清真大寺别具特色的圆形尖顶,尖顶上有一弯银辉幽幽的金属新月,十分神秘宁霁,心里曾涌动过一阵尴尬和激动。
    画家进城的路线和三个兰州来的生意人大致相同。后来他独自到了一座建筑前,伫足良久后,就走了进去。
    之后,画家就成了边城最优秀的居民之一。
    画家努力开掘边城的人文精神,并把她转换成视觉艺术,使他的朋友和敌人都目瞪口呆;画家把那个多少有点无奈的季节在画布上涂抹得如花似玉;画家把那个如花似玉的季节扔进一片大风中,让风把季节吹得昏暗野蛮;后来画家干脆把一男一女推入风中,这一对艺术的苦行僧在强劲的东南风中,正狼狈逃向中亚腹地的高原……这组以《季节的风》命名的油画在最后完成后,画家的创作到了一个阶段性的颠峰,他在颠峰上卧病不起,昏睡了八天七夜。
    之后,被《季节的风》打动了的一群贫穷而又不安于守贫的诗人、艺术家便竟相来访,一边寻找相濡以沫的感觉,一边小心翼翼地和画家探讨:边城有没有可能成为中国的阿望桥?
    最后的结论充满小布尔乔亚式的伤感。
    于是,画家便和两位身份不明、充满献身精神,誓愿成为中国艺术的最后守望者的艺术家商定:在未来的冬天过去之后,去做一次远行。
    远行是一种诱惑,一种意境,更是一种解脱。画家觉得自己需要靠未来的远行来预支现在,因为大病初愈之后,他就强烈地感觉到身边有三个戴回回帽的影子,昼夜游荡,挥之不去。
    画家知道,这是兰州来的那三个生意人。
  
                           (二)
    兰州来的三个生意人在那个季节和画家同车而至。
    画家很久以后还记得这三个人。他们说他们一个来自青海西宁,一个来自宁夏贺兰,一个来自甘肃张家湾,其中一个还告诉画家:他是撒拉族人,但画家觉得他和一个标准回回毫无二致。他们都是光头,戴白回回帽,掮一个可能刚从毛驴背上卸下的彩条褡裢,都是浓眉大眼,天庭饱满,大耳丰颊,而且,一律留着古代中原汉人的胡子,那棕色的胡子和他们讲话的口音使人辨不出他们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
    画家怀疑他们是被一场灾难打散了的三兄弟,做生意不过是幌子。
    “那边,那两个小伙子,也是做生意的。”有次,画家悄悄对他们说。可他们却望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脸茫然。
    “他们,一个是广东人,一个是温州人。可能是收药材的。”在画家看来,那三个褡裢里除了藏红花,犀牛角之类,不会有别的。
    画家的解释依然显得多余,三个兰州生意人只微微点点头,毫无攀谈的热情。但目光有时偷窥广东人和温州人。三个兰州生意人给人以刀枪不入的感觉。
    广东人和温州人在车里也显得很格色。他们总是一听到广播就往餐厅跑(有次还吃得患了肠炎,闹肚子)。回来便喝兰带啤酒,抽万宝路烟,玩“二十一点”,用家乡话谈女人。有两次画家看到他们偷偷往乘务员兜里塞钱请帮忙买卧铺票。他们上车伊始就在为卧铺而抱怨、奔波。
    广东人和温州人知道了画家是画家后,就客气地掏钱,讲怪味普通话,问画家可否给他俩画张素描。画家觉得广东人太像越南人,温州人太女气,就说:“我画不来越南女人。”
    广东人和温州人很机灵,不懂装懂哈哈大笑。他俩的笑声像一群鸭子,扑到兰州生意人脸上,他们就憨憨地笑。画家吃不准他们是在讨好自己还是讨好广东、温州人。
    车到哈密,广东人和温州人搞上了卧铺票,离开硬座车厢前,他们对三个兰州生意人友好地招了招手:“嗨,我们这边空了。”
    可三个兰州生意人纹丝未动,只惶忙地点了点头。他们宁肯三个人挤在一堆,拘谨地张望车厢内的人和车窗外的戈壁。
    戈壁是恢恢涯涯的,浮动着一种气息,愈来愈浓,仿佛中亚腹地连绵高原上的风。画家有点怀疑这气息和三个兰州生意人有关。
    画家喜欢中亚的风,他的目光在凝望窗外的风时,会深信他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精力过剩的人类始祖,在风中裸体而走……
    那个季节是北方多风的季节。
    风,把画家吹到了流浪的终点,像一只蜥蜴爬到了一座古城下。
    三个兰州生意人和画家有着相同的飘泊背景和懵懂未来,但他们一到终点就兴高彩烈,忙忙乎乎地像是落水的凤尾鱼:
    “喂,画家,快走哇!”
    他们的脸上骤然怒放着鲜活的矢车菊,在画家下意识张望东方时,猛然就来了这么一句。画家感到他们的召唤有种宗教皈依的急迫情绪。就慌不择路地奔出了车站。
    事实上,纵有野狼追逐,画家也不会犹豫进城。继续往西就意味着走过这座城市也就意味着要么置身大漠要么进入异国他乡。画家心里很清楚。
    画家按以往的流浪习惯,徒步进城。那时,三个兰州生意人正在一家凉面摊子上吃凉皮子;而广东人和温州人则上了一辆出租车。他们从画家身边疾驰而过时,朝他招了招手。

                          (三)
    画家进城时,走路的样子很古怪:仆仆奔走,边走边仓皇回首,惊慌地顾望热气腾腾红红火火的东半天。仿佛那边正有一场瘟疫或蝗群在逼近。
    本来画家是有一个目标的。他在三个兰州生意人吃凉皮子时,就从城市千篇一律的建筑群中发现了一个拱型圆顶、庄严肃穆的琉璃瓦大寺,他下意识的就把它理解成了闹市中心,可随后他就发现,他选择的所有道路都在通向死胡同,他似乎总在逼近大寺,可永远无法进入。
    这肯定和画家惶惶东顾的走路方式有关。
    这种走路方式的最终结果,就是画家不知不觉失掉了进入大寺的可能。
    “请问,那座圆顶建筑怎么走?”在画家认为自己终于到了离大寺很近的地方时,他礼貌地向自由市场上的一位屠夫请教。屠夫的光头锃光瓦亮,相当迷人。
    屠夫正扎煞着双手细心地把牛血往骆驼肉的肥油部分涂,他头也不抬地随手一指:“那边!”
    画家看到屠夫指路的手指在阳光下迅速一闪,就闪出了时髦女郎唇上的那种光泽。
    画家在拥挤的市场里看不见那座建筑。画家挤出市场时看见了那座建筑。它在一块广场的对面,琉璃瓦的圆球尖顶下是拱形的楼顶。广场的这边临街,沿线喧腾着小摊小贩方兴未艾的兴旺气象。但广场那边一片宁静、空旷,使这座洋溢着古哥特式风格的建筑看上去十分自尊自爱并带着凌然不可侵犯的神态。
    画家的瞳孔发着杳远的水波鳞鳞的柔光,慢慢朝它走近。他感觉是在进入一座古朴典雅、坚不可摧的城堡。
    其实画家此刻已犯了个正确的错误:他忽略了大寺上的金属新月,因此走向了另一座建筑── 一座位于广场边上的剧院。当然, 全面的说,它首先是影剧院,其次是群艺馆、老干部书协、少儿舞蹈学校以及一家通俗刊物的编辑部。因为它宽大的圆形前厅,以及四周螺旋式上升的无数开放式房间可以像纳虱子一样收容这些文化单位。剧院的性质如此,但从画家的角度考虑,该叫它群艺馆。画家的朋友和敌人也都是这么叫的。
    群艺馆是50年前轰动边城的建筑,融汇着俄罗斯人的风格智慧以及相应的使用观:坚固耐用。至今,它的雕梁画栋、厚重沉毅依然使它看上去富丽堂皇、别具一格。
    画家面对这座建筑相信任何风潮也不会吹破里面的宁静。
    三个兰州生意人的忽然出现导致画家对他们终身难忘。他们在画家无知无觉地穿越广场时喊了声:“喂,画家,你去哪里?”
    画家转身,视网膜里就映现出了三个戴回回帽的人,坐在一辆本是残疾人代步的可现在却大部分被正常人把持用以做生意拉客的三轮摩托车上,嘻嘻地朝他笑。那一刻画家的思维颇为怪异,他忿忿地回敬:“你们去哪儿?”
    “寺里,先站(住)下再说。”三个兰州生意人说罢,就随车消失。
    画家略一踌躇,依然前行。实际上画家二分钟后方回忆起三个兰州生意人这句话的含义。但那时他已到了群艺馆门前而且准备进去了。日后画家回忆此事,认为:在那个季节里,大寺的意义就是暗示和指引他下意识地进城,他没走错地方。
    画家在推那扇巨大得和缪斯宙宇的门差不多的大门时被看门老头挡住了。
    “喂,今天没电影。”
    “我,去群艺馆。”
    “找谁?”
    找谁?画家说不上找谁,但从老头的目光中看出“找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头对自己的形象不信任。
    蓬头垢面。画家想老头会这样说。但老头没说。
    画家有一把疯生疯长的大胡子,密得让人想起罗宾汉之类劫匪的松林。这使他显得才华横溢,也显得脸很小很瘦。
    长期以来画家都误以为自己的脸很小很瘦。但从一家名叫“干妹子”的发廊出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脸其实并不那么瘦小。
    画家被“干妹子”修剪得像一个市长秘书。看门老头没再问他找谁。
    画家走进幽暗神圣的大厅,觉得像是走进了历史。
    大厅的房间排列是圆形的。他在里面转了几圈后就有点掉向。事实上,自此以后他就再没见过那个老头,也始终没闹明白自己到底是从那个门进来的。
    “找谁?”至少有三个不同性别和年龄的人问过他这句话,可没一个人给他指清过馆长办公室。大厅辐射出的恍恍惚惚的许多面向圆心的门,像年代久远的一孔窑里的青砖,按等距等高原则分布,神态暧昧,颜色灰旧。屡次的指引,都使画家的视网膜陷入一片冥冥迷迷──他觉得空间里填满了波动的水,水里是家园的一角。这样的超维存在导致画家终于找到馆长时,心里汪溢着一种优质的审美体验,因此面对馆长冗长而干燥的问话,画家异乎寻常的耐心十足,脸上还泛着一层稀薄的怡人光泽。
    馆长在和他谈话时,始终边感伤边忙碌:这里经费紧呀人手缺呀就业难呀,边说边把桌上的文件、书信、报纸等等,排好摞齐,放到右边,接着又取回打散重排重摞,放到左边,直到后来画家也不由自主伸手开始帮着左边右边地重排重摞,馆长才快活鸟般的叫了暂停:停!你停手我就聘用你。
    我停手了。画家说。
    好!旁边有个小房间,你收拾一下,先待着去!馆长这一嗓子尖锐得分了岔,和那个季节很不协调。
    这是一两年前的事。那个季节像峭壁上的悬棺,悬念重重却又天长地久。有一天,画家独自在二层大厅的窗前伫立,眺望夕阳下的那些摆摊售货的买卖风景线,忽然笑了。他对自己说:你这个混蛋,总是弄不明白:生活其实在别处。
    那时,剧场前的买卖风景线,离画家很远。中间隔着空旷的广场。

                              (四)  
    一两年前的那一天,还有一件值得提及的事:画家初到群艺馆,当晚看了场美国电影《走出非洲》。画家流了泪。这事本来足以让画家缅怀半生,可惜画家把这一感觉融入《季节的风》后,它静立在时间远方的影子就逐渐淡泊了。
    后来,当两位发誓中国艺术界那怕烂成猪圈他们也要留守的艺术家诱发了画家的远行憧憬后,画家第二次想起了《走出非洲》。但这仅仅是闪电式的一瞬,随后它就被难耐的等待湮没了。
    等待的难耐在于画家碰上了一个炎热的夏天。
    像所有人一样,当酷暑把画家剥得仅剩一条裤衩时,画家成了足不出户的鼹鼠。画家的居室是二楼大厅过道上的一个小储藏室。狭小却奇高,也就凉爽而深邃。它具有对抗夏季的性质,因此画家没去买满街飘扬的牛仔短裤和花绸衫。
    画家的居室有着教堂的特征和洞穴的氛围。
    置身其中,画家感到自己在一个和尚和道士的形象之间摇摆不定。有一天,画家借了架八级的木梯,爬上顶,企图探明自己的拱形屋顶上的那些斑驳的阴影是干死的苍蝇还是脱落的墙皮。失败后,他从梯子上往下爬,忽然发现梯子上趴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位道士。这位道士的身影渐渐清明后,画家看清他是莫高窟的王圆   。 无知的王道士在被斯坦因的金币晃花了眼后,中华文化的灾难随之降临……那天,画家浑身觳觫,满眼敦煌。此后游荡在他身边的三个兰州生意人的幻影就匿迹了。
    《敦煌──1907》──当画家把这副组画的草稿摆到馆长办公桌上时,馆长击节赞叹。随之便说:可是呢,我不能给你创作假!馆里现在连买颜料、画布的钱都没了。经费不足啊,明年可能拨款还要减半。日子难过,我们大家都得狠下一条心,去挣钱、搞创收、求生存……馆长说话时话语像一些精巧的小皮球在舌尖上跳跃。后来它们终于跳跃成了一个命令:
    为了创收,馆里拟办一个少儿美术学习班,你负责这事。
    画家很怀疑馆长是用冰棍把放暑假的一群小学生骗到了群艺馆。他们连起码的素描基础都没有,却嚷着要学齐白石的虾、凡高的向日葵。画家一怒之下拾起地上一只痰盂,让他们天天临摹。
    画家是个天赋灵感论者,信奉艺术的根本在于超人的想象力和独特的创造能力。他的浪游生涯漫长奇特,他却从不带画板,只用写生本记录面对自然的想象和感悟。曾经,他见人八年如一日背着画板煞有介事到处写生,就冲过去大讲特讲吴道子游遍江南不著一稿,回到长安挥毫泼墨即成《千里江山图》的故事。气得那人弃画从政,成了处长。画家的理论导致那只痰盂在讲台上足足放了一个月。前半个月他让学生们尽力把痰盂画得维妙维肖分毫不差;后半个月他让学生们面对痰盂随便乱画,画什么都行,就是不许画成痰盂。
    结果一个学生把痰盂变形后画成了画家本人。
    而另一个学生干脆把痰盂想象成一只拳头让它打在了画家的脸上。
    画家看清自己的脸在画稿上被打凹进去的部位后,就开始牙疼。从此他目光一落到那学生身上就牙疼。到了学习班即将结束要搞毕业画展时,画家担心这个学生会画个子弹什么的打到自己心口上,就拍拍学生的肩膀,连哄带骗地说:“你不用准备画了,回家打游戏机去吧。”
    这位学生就回家带来了他有钱的父亲。那位瘦得很不像老板的阔老板,坐在自己的奥迪500小轿车上,让女秘书兼情妇把馆长叫下楼, 随手掏出一叠人民币,在手上啪啪拍了几下说:“这是一顺儿,一万块。算我资助文化事业。但有条件:一,让我儿子参加毕业画展并拿奖。”
    馆长那一刻心花怒放乐不可支:“行,行。”
    “别忙,还有二,你们馆有多少人?”
    “七个,整七个。”
    “哟,人还有半个的?第二个条件是:让你们那个名气很大的画家明天起全天教我儿子。如果教得好,能参加上十月份的全市少儿画展,我每人再奖励你们一千元。”
    “好!好好好。”馆长激动得像是劳苦大众遇见了解放军。
    画家的日子从此变得无聊透顶混帐之极。好在老板的儿子没画那颗射向画家心口的子弹,相反却在参加了毕业画展后变得异常勤奋刻苦,整天讨好地围在画家身边。
    画家和老板的儿子像一对恋人厮守到了秋天。而《敦煌——1907》的画稿在床下先是积满灰尘后来就干脆被老鼠咬成了干尸上的碎衣服。
    金秋十月,全市少儿画展因资金匮乏,冷冷清清地举行。老板儿子的画入选并获鼓励奖。老板大喜,不食前言,还多给了三千元。画家拒绝接受老板的奖励,说,他让我的《敦煌──1907》先成弃妇后成干尸,我该奖励他个耳光。别人闻言也就不好意思接受。馆长便把这一万元打入了单位福利基金。
    老板的儿子在女秘书开车来接他时和画家告别。他突然说:“老师,你知道我这阵儿想起了什么?”
    “不知道。”
    “我想起了一部电影:《走出非洲》。”
    “为什么?”
    “因为我压根不爱美术。”
    画家大吃一惊。
 
                           (五)
    让画家大吃一惊的还有:当老板的儿子钻进奥迪500,扬手而去后,画家忽然发现:广场的买卖风景线居然逼近到了群艺馆的楼前台阶不远处。“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他惶惑不解地迅速瞥了一眼馆长,眸子就开始长久地在东半天的虚无处聚焦。那目光像在望原野上遥远的一朵失车菊。
    “这有什么,地方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让人做生意嘛。”馆长说罢转身就握住一个人的手亲切交谈。
    画家的思维迟滞良久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逃回群艺馆。他对眼前五颜六色摆摊设点的人潮视而不见,却恍然看见东南方有蝗群正在逼近。
    馆长依然在和那个人交谈。画家觉得馆长已谈得太久了,“馆长,走吧。”
    那人闻言转过脸,画家一看他是单位的看门人。就意识到自己的胡子又长成了罗宾汉的松林。
    看门人高深莫测地瞥一眼画家后昂然而去。
    “我们要团结宗教人士。”馆长不悦地说。
    “什么?他不是这儿的看门人吗?”
    “你认错人了。他是清真寺的宣礼员呢。”
    “那,我们的看门人呢?”
    “四年前就辞职自己卖十三香去了。”
    “那我们现在的看门人呢?”
    “我们现在没有看门人。”
    秋天是个令人恍惚的季节,悬念重重,还分泌虚无飘渺的怪诞氛围。
    画家去“干妹子”发廊,看到门上贴着封条。
    一个卖冷饮的老太太说:“夏天就让公安局封掉啦。搞色情服务呢。唉,现在的发廊不能进啊。”
    画家明白他该听老太太的,可他不知道不去发廊到哪儿才能找到理发店。他想起市场上屠夫的光头,决定问问他是在什么地方剃的头。
    画家往市场走时,碰上了一个人。这个人满脸邂逅相遇的惊喜:“嗨,画家,你不认识我啦?我们说过冬天一块出去远游的。不过,我现在去不成啦,我要去北京找吕霞光。”
    “吕霞光?”画家迟疑地认出他就是那两个身份不明的艺术家中的一个,他在街上竟穿着睡衣。
    “对呀,霞光兄,旅法画家,爱国人士哪,安徽阜阳人,我老乡。这次他到北京来啦,来捐赠艺术品。江泽民、乔石都接见了他。我要去找他,请他资助我们的边疆艺术事业……现在是文化危机艺术危机教育危机……”
    这时,人群中冲出两个彪形大汉架住了艺术家。一个女人过来对画家说:“对不起,我爱人患了精神分裂症。”
    “喂,画家,等着。我去找吕霞光。”艺术家随着妻子往一辆出租车里钻时,还微笑着冲画家招手。
    画家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他不想去找屠夫了。他已注意到这个古朴的城市仅一个夏天就变成了花花绿绿的商业城。经验告诉他,在这样的城市里瞎跑,很容易迷路自己把自己丢掉。
    几天后,画家决定独自远行。他对馆长说:“我想出去一阵子。”
    “干什么?”馆长正反复地数美术班缴上来的学费。每数一百元就摞成一叠放左边,数到一半,又打散,按面值相同原则合并同类项放右边,用计算器计数,用笔记帐后,再放左边……
    画家一望馆长的钱,脑子就飞旋它们在市场屠夫和“干妹子”手里传递的情形。“我们这种人能干什么呢,走走而已。”他谦恭地说。
    “是不是有情绪啦?我们这个单位就是……”
    “不是,真的不是,只是纯艺术的考虑。”
    “嚯,深入生活,能够理解,能够理解。可是我还想再办一期美术班……喔,算啦,翻过年再说。”馆长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笑得像一朵正在枯萎的日本樱花。
    画家看见馆长令人伤感的笑容后,心房咚咚直响,就抬头望窗外。
    “你知道,你是聘用。出去,没差旅费,也没工资。”
    “我知道。谢谢馆长。”画家说完就急匆匆地下楼走了。
    谁也没想到,画家下楼后就再没上来,半瓶葡萄酒和画板还在他的床边放着。这是个悬念重重的季节。

    画家的目光在躲避馆长凄哀如樱花的笑时,撞上了窗外的斜阳。画家看见暮色四合的城市尘土飞扬,落日成了条落在灰土中的红金鱼,在做绝望的挣扎。接着画家看见了三个暮色中的人。这三个人从一家有储蓄所的小巷子出来,站到马路边一片猩红的暮色中后,画家认出了他们是兰州来的三个生意人。他们的神情诡秘又茫然,在人流不息的路边,他们的白帽帽有点惹眼。画家无端地产生了某种莫可明状的渴望:他渴望他们站在黄昏的路边这事和自己有关。
    于是,几乎是无知无觉的他就匆匆离开了馆长。
    画家出楼后,看见三个兰州生意人已漫步向南,走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里摆满了维吾尔人的手工小作坊和出售的英吉莎小刀、维吾尔花帽等小东西。画家留连忘返。他走到一张华贵的和田壁毯前时,看见了那个清真寺里的宣礼员,他忽然有了一头漂亮的鹤发,极有风度地拄了根槭木拐杖朝一家咖啡厅走。画家追过去,宣礼员却已拐入了旁边的胡同。
    宣礼员最终失踪后,画家看到了清真寺的琉璃瓦圆顶。他朝大寺走去。后来画家他发现自己到了自由市场。他看见那个屠夫,正躲在一座刚搭起脚手架的小楼一隅撒尿。他尿完后镇定自若地仰天打了个哈欠。看见画家后他的脸色陡然不悦:“那不是大寺!?”他的手指上这次没骆驼血,但语调和上次如出一辙。
    这时,市场上的气氛突然变得骚动不宁,活动的白回回帽倏地填满了他的视野,仿佛地上骤然涌出了无数雨后蘑菇。
    “安拉,阿乎艾克白尔──”
    一声嘹亮的召唤,从天而降,画家听出这声音落地时像水一样意犹未尽地四散开了。与此同时,他还看到天上飘翔着边缘透明的絮云,云下桔黄的暮色翻吐白沫。大寺的宣礼塔上,宣礼员正庄严肃穆地唱经……
    画家于是惶恐不安,感到一种极度的空虚感正在逼近,他眼睁睁看见自己又一次成了空寂大漠上的蜥蜴。
    这是傍晚时分。
                           (六)   
    傍晚的礼拜召唤声急促而沉浑。很像高原腹地的风,吹凉戈壁的石头,也吹凉人心灵史上的孤独和无助……
    后来画家从一种品质优良的悲怆中蓦然醒悟时,他看到自己正站在屠夫撒过尿的小楼前,充分沐浴着旁边一堆垃圾的气息。这里看不到大寺,也看不到大寺顶上那弯幽远的新月。但已经停止的唤礼声却似乎能从半空的云中若有若无地听见,它有点像风吹铃铛草的声音。
    有个尿急的人提着裤子冲过来,画家急忙闪开,尴尬地信步离开小楼。
    半空里浩大、破碎、边缘透明的云阵一直在向西移,画家随着云阵往西,走出市场,穿过大街,在夜幕降临时到了城郊相接的一个大院里。
    画家想,他有可能是想绕过市场,去看大寺的,因为他坚信三个兰州生意人出现在猩红的黄昏中是为了赶礼拜。但结果却是他不知不觉到了这个到处是污水和黑油的破旧大院里。画家知道他重复了进入边城那天的迷途经历。
    画家没有墨子误入歧途便大哭而回的精神。当他明白了这个院子居然是个临时长途汽车站时,就跟着几个哈萨克人上了一辆漆皮已斑驳不堪的夜班车。据说那辆车开往尼勒克。

                           (七)
    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冬季来临时,这个城市流行这首歌。这首歌流行最盛时,画家回到了群艺馆。他身穿显然是从霍尔果斯口岸买来的旧俄式短大衣,脚蹬哈萨克马靴,一把浓密的大胡子已因后劲不足变稀变黄,颇似屡受无产者领袖批评的布哈林。
    酷似布哈林的画家来到群艺馆后,意外地遇上了顺理成章会和他见面的广东人和温州人。当时画家正被剧院装饰一新、富丽堂皇的大门弄得眼花无措,一位小姐款款而至,说了句“先生,我们老板有请。”之后就摆动丰臀把画家领进了大厅。
    画家看到大厅中央有个巨大的圆形玻璃房子,里面有张微笑的女人脸正望着他,就走过去并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温州人。
    “你一到门口我就认出了你。”时隔一两年温州人的普通话已讲得相当标准。
    “你在这儿干什么?”画家像小地主看见别人钻入了他的高粱地一般颇为不快。
    “我把这儿租下啦!定了十五年合同,开服装城。今天晚上我搞开业典礼。”温州人说着就摁下了身边的一个红电钮。刹那间大厅一片灯火通明,无数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的画面的东西,骤然突现到了画家眼前。它们色彩斑斓对比强烈,良久之后画家才看清它们是展示在大厅四周的羽绒服、太空服,貂皮长麾、棉毛大衣以及彩绸华灯、标语横幅……
    “怎么样?我还请了报纸、电台的记者晚上来。今年冬天要流行高档大衣,像貂皮的,旱獭皮的,还有色彩鲜艳的太空服,羽绒服……,我已准备了五十万元的冬季时装。”
    “你哪来那么多钱?和那个广东人合伙?──你把灯关掉!”
    “我们家五兄弟,最大的三十八岁,最小的十四岁,都做生意。大家凑一点不就够啦。”温州人得意洋洋一摁电钮,大厅又落入了一片空荡荡的幽暗和沉寂中,──这时画家闻出了一股太平间的味道。这味道把画家弄得有些迷糊,他喃喃地说大厅成了沙漠,他和温州人正在其中慢慢枯萎干缩。温州人说你胡说,楼上还有广东人。并坚持要带画家去楼上。画家说,那是我的地方,不用你带。
    可温州人还是跟上来了,他说有事要和画家商量。
    二楼正在装修。画家从一群工人身边走过时,踩烂了一面彩色镜子,一个工人正要大叫。温州人说,这是你们老板的朋友。那工人就像一朵含羞草倏地缩了下去。
    画家推开自己的办公室时,看见广东人正坐在一张奇大的黑桌前(从前馆长的桌子在此位置),给五六个西装革履的人训话。广东人看见画家后就宣布散会,然后彬彬有礼地请画家坐。
    画家不坐。广东人入主此处使他有越南人侵占中国领土的感觉,他没法心平气和地坐,何况他还从广东人的瞳孔里看到了兵不厌诈那句成语。
    “你为什么坐到了这里?”
    画家的问话使广东人有点不悦,“这是我的经理办公室啦。我租了这层楼,十五年呢。你们的人给价好狠啦,一年要十五万哪!”
    温州人说:“我的要二十万哪。”
    广东人说:“你那是一楼啦。”
    温州人说:“你开歌舞厅,一楼二楼无所谓的。”
    画家说:“那我们的人到哪儿去了?”
    广东人说:“那我就不知道啦,反正是早就搬走啦,编辑部啦书协啦群艺馆啦各找各的地方啦,反正这么好的黄金地段他们占着也换不来钱的。──不过你也不用操心啦,你被炒鱿鱼啦,这儿有你们馆长的条子。”广东人便说便找条子,可条子找不到。
    画家就说:“算啦。”
    广东人有点尴尬,说:“真对不起啦,反正情况就是你们单位要搬家要裁员要创收要开源节流啦,不炒你鱿鱼炒谁呵,你是聘用没有铁饭碗啦。不过,不要紧的,我这里快开张啦,你要愿意来收收门票,每月工资不低于五百元啦。”
    画家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谢谢”,转身欲走。
    广东人笑了,说你还有些东西在你的房间里,要不要去拿走,那房间我准备放杂物啦。
    画家是个性格随和的人,就跟着广东人去看了自己的那个狭小的房间。他捧着《敦煌──1907》画稿的碎片像墓地撒纸钱的人那样狂撒一气后,说:“这里没我的东西了,你随便吧。”
    画家在走出群艺馆大门时,温州人拦住了他:“我刚才不是说过有事和你商量吗?”
    “什么事?说!”
    “是这样,”温州人显得有点不知趣,“我的服装城今晚就开张了,我已联系好啦,在本市八个主要街道上要立十六个大广告牌,搞得服装城顶顶红。广告的画法随便你,价钱看在咱们朋友份上,一万还是八千也随便你,不过要落上你的大名啦。怎么样?”
    “我画不来广告。”
    “那怎么可能呢,你是这地方最有名气的画家,我知道的。——这样好啦,今晚八点八分,我的服装城开张,你来,我们在酒桌上谈如何?”
    “八点八分?”
    “对啦,八点八分。今天是八号,发发发呀。”
    画家想,那年在车上这俩家伙得的要是肠癌而不是肠炎就好了。
    “鸡巴也是八,发不发?”画家最后铿锵有力地撂了一句,走出大厅。心想,骂赃话原来这么过瘾。
    画家走过广场,遥望东半天,发现有一股强劲的东南风竟在冬日里吹拂。正是夕阳西下时,他看到路边有一片桔红的夕曛鲜丽怡人,在东南风中颤悠悠飘忽忽地浮动,就走进了这片暮色。结果,画家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清真大寺的琉璃瓦圆顶以及上面优雅的新月,它们在画家的视网膜中迎风矗立独映斜阳,宁静而超然。
    画家有点激动,他恍然看见三个兰州生意人正坐在三轮摩托车上,朝他招手。他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先在寺里站(住)下再说呢。但他随及想到了自己的匪式胡子,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去寺里是不大适宜的。那么,先到干妹子发廊理个发再说吧。
    画家往干妹子发廊走时,听到了温州人的服装城开业典礼的爆竹声。爆竹声炸醒了画家:干妹子发廊不是早被查封了吗?
    至此,画家发现,在这个季节,他其实无处可去,就沮丧地在路边蹲了下

<< 刘岸作品欣赏 / 青苹果园里的谵语 >>

专题推荐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平凡的水果世界,平凡中的不平凡。 今朝看水果是水果 ,看水果还是水果 ,看水果已不是水果。这境界,谁人可比?在不平凡的水果世界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正月是农历新年的开始,人们往往将它看作是新的一年年运好坏的兆示期。所以,过年的时候“禁忌”特别多。当然,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过年的禁忌也是不一样的。

评论
0/200
表情 验证码:

liouang

  • 文章总数0
  • 画报总数0
  • 画报点击数0
  • 文章点击数0
个人排行
        博文分类
        日期归档